第三折

一位老母亲含泪探监,为死囚牢中的三个孩儿送去残汤剩饭,揭示底层百姓的悲苦与冤屈。

(张千同李万上,诗云)手执无情棒,怀揣滴泪钱;晓行狼虎路,夜伴死尸眠。自家张千便是。有王大、王二、王三,下在死囚牢中,与我拿将他三个出来。(王大、王二上,云)哥哥可怜见!(张千云)别过枷梢来,打三下杀威棒!(打三下科,云)那第三个在那里?(王三上,云)我来了!(张千云)李万,抬过柙床

[柙(xiá匣)床:古时牢狱中的刑具,使犯人躺在上面,再用绳子缚之,以防止其逃跑。]

来,丢过这滚肚索去扯紧着。(做扯科,三人叫科)(张千云)李万,你家去吃饭,我看着,则怕提牢官来

[提牢官:主管牢狱的吏、卒。下文“提牢押狱”同。]

。(李万下)(正旦上,云)我三个孩儿都下在死囚牢中,我叫化了些残汤剩饭,送与孩儿每吃去。(唱)

【正宫端正好】遥望着死囚牢,恰离了悲田院

[悲田院:佛教徒创办的收养鳏寡孤独的贫民组织称“悲田院”。称“卑田”、“悲天”者,是同音误用。后来便成为乞丐收容所的代称。]

,谁敢道半步俄延!排门儿叫化都寻遍,讨了些泼剩饭和杂面。

【滚绣球】俺孩儿本思量做状元,坐琴堂

[琴堂:县官官署。]

、请俸钱,谁曾遭这般刑宪,又不曾犯“五刑之属三千”

[五刑之属三千:语见《孝经》。五刑为墨(在面上刺字染黑)、劓(yì义,割鼻)、剕(fèi废,断足)、宫(阉割生殖器)、大辟(死刑);三千指法律条文很多,不是实数。]

;我不肯吃、不肯穿,烧地卧、炙地眠

[烧地卧、炙地眠:是说穷人没有热炕睡,冬天睡觉前先要用火把地面和墙角烘热,就睡在地上。]

,谁曾受这般贫贱!正按着陈婆婆古语常言

[古语常言:指陈母的话。下文“不求金玉”两句见关汉卿《陈母教子》头折正旦白:“不求金玉重重贵,只愿儿孙个个贤。”]

,他须“不求金玉重重贵,却甚儿孙个个贤”,受煞熬煎。

(做到牢门科,云)这里是牢门首,我拽动这铃索者。(张千云)则怕是提牢官来。我开开这门,看是谁拽动铃索来?(正旦云)是我拽来。(张打科,云)老村婆子!这是你家里?你来做甚么?(正旦云)我与三个孩儿送饭来。(张千云)灯油钱

[灯油钱:狱卒敲诈犯人巧立的名目,下文“冤苦钱”同。]

也无,冤苦钱也无,俺吃着死囚的衣饭,有钞将些来使。(正旦云)哥哥可怜见!一个老的被人打死了,三个孩儿又在死囚牢内;老身吃了早晨,无了晚夕,前街后巷,叫化了些残汤剩饭,与孩儿每充饥。哥哥只可怜见!(唱)

【倘秀才】叫化的剩饭重煎再煎,补衲的破袄儿翻穿了正穿。(云)哥哥,则这件旧衣服送你罢!(唱)有这个旧褐袖

[褐(hè贺)袖:粗劣的衣服。]

,与哥哥且做些冤苦钱。(张千云)我也不要你的。(正旦唱)谢哥哥相觑当

[觑(qù去)当:照顾。]

,厮周全,把孩儿每可怜。

(张千云)罪已问定也,救不的了。(正旦唱)

【脱布衫】争奈一家一计,肠肚萦牵;一上一下,语话熬煎;一左一右,把孩儿顾恋;一捋一把,雨泪涟涟。

【醉太平】数说起罪愆

[罪愆(qiān千):过失,罪过。]

,委实的衔冤,我这里烦烦恼恼怨青天,告哥哥可怜。他三个足丢没乱眼脑剔抽秃刷转

[足丢没乱:惊慌不安。眼脑剔抽秃刷转:眼珠慌乱的转动。眼脑,即眼睛。]

,依柔乞煞手脚滴羞笃速战

[依柔乞煞:可怜的样子。滴羞笃速战:谓手足发抖。象声词。]

;迷留没乱

[迷留没乱:手足无措,心绪撩乱。]

救他叫破俺喉咽,气的来前合后偃。

(张千云)放你进来,我掩上这门。(正旦进见科,云)兀的不是我孩儿!(做悲科)(王大云)母亲,你做甚么来?(正旦云)我与你送饭来。(正旦向张千云)哥哥,怎生放我孩儿吃些饭也好。(张千云)你没手?兀那婆子,喂你那孩儿。(正旦喂王大、王二科,唱)

【笑和尚】我、我、我,两三步走向前,将、将、将,把饭食从头劝;我、我、我,一匙匙都抄遍

[抄遍:用匙把碗里的食物刮干净。]

。你、你、你,胡噎饥

[胡噎饥:胡乱吃一点东西压饥。]

;你、你、你,润喉咽。(王三云)娘也,我也吃些儿。(正旦唱)石和尚好共歹一口口刚刚咽。

(旦做倾饭科,云)大哥,这里有个烧饼,你吃,休教石和看见。二哥,这里有个烧饼,你吃,休教石和看见。(唱)

【叨叨令】叫化的些残汤剩饭,那里有重罗面

[重罗面:用罗筛过多次的面粉,精细的面粉。]

!你不想堂食玉酒琼林宴

[琼林宴:琼林,园名,在开封城西。北宋时皇帝于此宴新科进士,后世就把皇帝赐新科进士宴饮叫“琼林宴”。]

,想当初长枷钉出中牟县,却不道布衣走上黄金殿。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!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!告你个提牢押狱行方便。

(云)大哥,我去也,你有甚么说话?(王大云)母亲,家中有一本《论语》,卖了替父亲买些纸烧。(正旦云)二哥,你有甚么话说?(王二云)母亲,我有一本《孟子》,卖了替父亲做些经忏

[经忏:指请和尚念诵经文、超度亡魂。]

。(王三哭云)我也没的分付你,你把你的头来我抱一抱。(正旦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你要欢喜么?(正旦云)我可知要欢喜哩!(张千入牢科,云)那个是大的?(王大云)小人是大的。(张千云)放水火

[放水火:原意是大小便,这里是借放犯人大小便为名,故意放他逃走。]

!(王大做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你这大的孝顺,保领出去养活你,你见了这大的儿子,你欢喜么?(正旦云)我可知欢喜哩!(张千云)我着你大欢喜。(做入牢科,云)那个是第二的?(王二云)小人便是。(张千云)起来,放水火!(做放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再与你这第二的,能营运养活你。(正旦云)哥哥,那第三个孩儿呢?(张千云)把他盆吊

[盆吊:古代酷刑之一。《水浒传》第二十八回,狱中犯人告诉武松说:“他到晚,把两碗黄仓米饭和些臭鲞鱼来与你吃了,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,把索子捆翻,着一床干蒿荐把你卷了,塞住了你七窍,颠倒竖在壁边,不消半个更次,便结果了你性命。这个唤做‘盆吊’。”]

死,替葛彪偿命去。明日早墙底下来认尸。(正旦悲科,唱)

【上小楼】将两个哥哥放免,把第三的孩儿推转;想着我咽苦吞甘,十月怀耽

[怀耽:即怀胎。]

,乳哺三年。不争教大哥哥、二哥哥身遭刑宪,教人道桑新妇不分良善。

【幺篇】你本待冤报冤,倒做了颠倒颠,岂不闻杀人偿命,罪而当刑,死而无怨。(做看王三科,唱)若是我两三番将他留恋,教人道后尧婆两头三面。

(王大、王二云)母亲,我怎舍得兄弟也!(正旦云)大哥、二哥家去来,休烦恼者!(唱)

【快活三】眼见的你两个得生天,单则你小兄弟丧黄泉。(做觑王三悲科,唱)教我扭回身,忍不住泪涟涟。(王大、王二悲科)(正旦云)罢,罢,罢!但留的你两个呵,(唱)他便死也我甘心情愿。

【朝天子】我可便可怜孩儿忒少年,何日得重相见?不争将前家儿身首不完全,枉惹得后代人埋怨。我这里自推自攧

[自推自攧:反复考虑掂量。攧,同掂。]

到三十馀遍,畅好是苦痛也么天!到来日一刀两段,横尸在市廛

[市廛(chán缠):集市。]

,再不见我这石和面。

【尾煞】做爷的不曾烧一陌纸钱,做儿的又当了罪愆,爷和儿要见何时见?若要再相逢一面,则除是梦儿中咱子母团圆。(王大、王二随下)

(王三云)张千哥哥,我大哥、二哥都那里去了?(张千云)老爷的言语,你大哥、二哥都饶了,着养活你母亲去,只着你替葛彪偿命。(王三云)饶了我两个哥哥,着我偿命去,把这两面枷我都带上。只是我明日怎么样死?(张千云)把你盆吊死,三十板高墙

[三十板高墙:指很高的墙。古时筑墙,一板约高二尺,三十板约为六丈高。]

丢过去。(王三云)哥哥,你丢我时放仔细些,我肚子上有个疖子哩。(张千云)你性命也不保,还管你甚么疖子。(王三唱)

【端正好】腹揽五车书

[五车书:比喻读书多,极有学问。《庄子·天下篇》:“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。”]

,(张千云)你怎么唱起来?(王三云)是曲尾。(唱)都是些《礼记》和《周易》。眼睁睁死限相随,指望待为官为相身荣贵,今日个毕罢了名和利。

【滚绣球】包待制比问牛的

[问牛的:汉代宰相丙吉,出游时不过问人殴斗,反而过问牛为什么喘气。别人问他为什么重牛轻人,他说,人殴斗自有官员过问,牛在春天发喘,则是因为气候不正常,这才是影响全国人民生活的大事,应当过问。]

省气力,俺父亲比那教子的

[教子的:当指前文提到的陈母。一说指五代人窦禹钧,他教育五个儿子都相继登科。]

少见识,俺秀才每比那题桥人无那五陵豪气

[题桥人: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,由蜀入京时经过登仙桥,在桥上题写:“不乘驷马高车,不过此桥。”后来果然得官而回。五陵豪气:富贵人家的豪迈气派。五陵,汉代皇帝的五个陵墓,富豪之家,多居于此。]

。打的个遍身家鲜血淋漓,包待制又葫芦提,令史

[令史:官名。汉代设有兰台令史,尚书令史,掌文书案牍之事。此处指开封府府吏。]

每装不知。两边厢列着袛候人役,貌堂堂都是一火洒

[一火洒:一伙人。洒是助词。]

娘的。隔牢撺彻

[撺彻:抛过去的意思。]

墙头去,抵多少平空寻觅上天梯。(带云)张千,(唱)等我

你奶奶歪
。(张千随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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